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覺得自己不夠好。

你努力工作,不斷學習,不斷提升自己,但是隻要稍微停下來,就會擔心自己被別人超過。

可是,當你真的想停下來躺平,又會擔心自己正在被這個社會拋下,甚至被人說成沒有責任感,沒有上進心。

所以,請問,一個年輕人到底應該怎麼辦?

繼續卷,可能會被慢慢耗盡。

選擇躺平,又可能被認為是在逃避責任。

內捲和躺平,看起來是兩種完全相反的選擇。

但是從某個角度來說,它們背後的困境可能是相似的。

一個人拼命往前走,是因為他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被淘汰。

另一個人決定退出,是因為他已經不相信,繼續努力真的能夠改變什麼。

表面上,一個人在努力,一個人在放棄。

但他們或許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我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今天想借保羅·蒂利希的“疏離”理論,來談談當代年輕人的這種處境。

一、疏離不是一張壞行為清單

我們平時講到“疏離”,很容易想到孤獨、不合群,或是人與人之間關係冷淡。

但是,蒂利希所講的疏離,要更深一點。

簡單來說,人不是做錯了某些事情,而是進入了一種分離的狀態。

人與上帝分離,與自己的存在根基分離,也與他人和世界分離。

所以,疏離並不是一張壞行為清單。

當下的社會,努力工作當然沒有問題。努力,是為了生存,為了承擔家庭責任。

但真正需要問的是:你努力的終極意義是什麼?又是什麼困境導致你不得不內捲?

這些東西在你的生命裡,又處於什麼位置?它們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還是已經變成了判斷你有沒有價值的最終標準?

蒂利希用了三個詞來描述疏離的不同方向:不信、驕傲和縱慾。

二、不信:不是沒有宗教,而是意義失根

蒂利希所說的“不信”,不只是說一個人不接受某條教義,或是不相信上帝存在。

從根本上說,是人與上帝以及自己的存在根基分離了。

這種分離會帶來一個結果,就是人失去了想要終極關切的東西,變得無意義感。

當然,這不代表一個人什麼都不在乎。

恰恰相反,他可能在乎的東西很多。比如:學歷、工作、收入、愛情、別人的認可等等。

但是,如果一個人把其中任何一樣東西,變成“我是否值得存在”的最後證明,那麼就會把有限之物放到了終極的位置上。

這裡就可以重新來看內捲和躺平。兩者似乎都是這個意義失根的困境下的產物。

內捲的人不斷證明自己,希望通過更多成就找到意義。躺平的人則降低慾望,以此保護那個已經疲憊的自己。

兩種選擇看起來完全相反,但它們背後都可能有一種對無意義的焦慮。

所以,躺平不一定只是懶惰,內捲也不一定只是勤奮。

它們可能都是年輕人在同一種困境中,作出的不同回應。

三、驕傲:你必須把自己製造出來

現在很流行一句話:你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句話有問題嗎?當然沒有。人必須要成長。

但是,這句話一旦變成一種命令,以及被指定了某個被規定的方向和目標,就變得不一樣了。

如果人必須不斷進步,不斷優化自己,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只是為了更好地做一個社會機器中的齒輪,那麼這句話就成了一種壓迫。

韓炳哲把這種人稱為“績效主體”。過去,壓迫人的命令可能來自外面,是別人告訴你必須做什麼現在,這個命令進入了人的裡面,變成:我應該可以做得更好。

人看起來是在自由地奮鬥,實際上卻可能是在不斷剝削自己。這與蒂利希所說的“驕傲”很相似。

這裡的驕傲,並不只是一個人自以為是。而是有限的人把自己放到了世界的中心,以為自己必須創造自己的全部價值,也必須為自己的一切結果負責。

這種人一方面覺得自己什麼都應該做到,另一方面,一旦失敗,又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所以,自我神化和自我厭棄,並不一定是兩種相反的狀態。

一個人如果先把自己想像成無所不能,那麼在失敗以後,就會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

值得教會反思的是,我們也可能在複製這套邏輯。社會用收入、學歷和職位衡量一個人。教會則可能用讀經次數、禱告時間、事奉強度,甚至奉獻多少來衡量一個人。評價的項目變了,但背後的邏輯沒有變。

我們只是把世俗績效,換成了屬靈績效。

四、縱慾:不是慾望太強,而是想用佔有填補缺失

“縱慾”這個詞,很容易讓人首先想到性慾。

但是,蒂利希所講的縱慾,並不只是這個意思,而是指一種慾望。

他所說的是,一個已經與整體分離的人,試圖把更多東西納入自己,以此填補內在的缺乏。

人想要更多財富、更多知識、更多經歷、更多關注,也希望認識更多人,被更多人看見。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人都想要站在世界的中心,站在人群的中心。

我們不斷展示自己,但是離開別人的目光以後,可能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但有限的東西得到再多,仍然是有限的。地上的一切,你將來都帶不走。

因而需要改變的,不只是我們的生活方式,而是我們到底用什麼來確定自己的意義,用什麼來衡量自己的價值,又用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五、從疏離到新存在:三重回應

那麼,對於不信、驕傲和縱慾這三種疏離,蒂利希給出了什麼回應?

第一,從不信轉向終極關切

對於不信,蒂利希談到“終極關切”。

這裡的回應,不是要求年輕人再多參加一些宗教活動。而是要重新分辨,在我們的生命中,到底什麼佔據了終極的位置。

換一種更直接的說法:當工作、關係、收入和別人的認可都失去以後,你還能憑什麼相信,自己的存在並沒有隨之失去價值或意義?

工作、學歷、收入和愛情,當然都可以追求。

但是,它們都是有限的。有限的東西一旦被放到終極的位置,最後就會反過來審判人。

工作失敗了,整個人就失去了價值。關係結束了,整個人就失去了被愛的可能。

所以,終極關切不是讓人放棄這些東西,而是把它們重新放回有限的位置。

工作可以重要,但它不能決定你是否配得存在。愛情可以美好,但它也不能承擔拯救一個人的功能。

真正的終極關切,是重新把生命的中心轉向無限者。其他有限的關切仍然存在,但是它們不再擁有終極的關切。

第二,從驕傲轉向“你已經被接納”

對於那個必須不斷證明自己的人,蒂利希談到一種“接受自己已被接納的勇氣”。

這句話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種心理安慰。

好像是在說,你現在已經很好了,什麼都不需要改變。

但是,蒂利希不是這個意思。

真正的區別在於次序。不是你先把自己變得足夠優秀,上帝才願意接納你。

而是你先被恩典接納,然後才有勇氣面對真實的自己,承擔責任,並且作出改變。

這個區別非常大。

人的價值,不是先由工作、產出和別人的評價建立,然後再由上帝幫你確認。

恰恰因為人的價值不是靠表現賺來的,所以他不需要把每一次失敗,都理解成人格的弱化。

他仍然可以努力。但是,努力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存在。

他也可以休息。但是,休息不需要再變成下一輪提高效率的工具。

在蒂利希的《根基的動搖》中,把“你已被接納”這個思想表達得更直接:你被比你更偉大者所接受了。當你穿越黑暗、對自身厭惡、充滿絕望之時,恩典便會降臨。

第三,從慾望轉向新存在中的重新聯合

對於慾望,很多教會的解決方案,往往是壓低慾望,抑制慾望。但這樣的效果往往不佳。慾望的本質,是想要一切,但是在這過程中,人在慾望當中,慢慢與世界、他人、上帝疏離。

因此,更需要做的是修復關係,使得人與世界、人與他者、人與自己、人與上帝重新和好。將雙方本來的敵對狀態轉變為和好的狀態。

所以,蒂利希用“新存在”來表達一種新的可能。基督不是簡單取代舊存在的某種東西,而是對被腐蝕、歪曲、割裂、甚至被毀滅的舊存在的更新。

蒂利希進一步解釋“更新”,重新和好,重新結合,重新復活。重新和好,就是與上帝重新和好,不再敵視上帝,將上帝作為終極關切,這強有力地回應了年輕人“不信”、迷茫的狀態。並且,只有當與上帝重新和好,才能使重新結合成為可能。

當人把自我的驕傲放大,人就與上帝、世界、自我疏離了。而新存在,讓人與上帝、生存的根基與意義結合在一起。最後,重新復活,意味著新事態的勝利,而不是沉迷於過去的縱慾當中。

簡單來說,終極關切重新排列生命的意義,恩典使人停止證明自己,新存在則修復、更新關係。

六、教會能不能提供另一種答案?

這點放到今天,其實很值得教會反思。

當年輕人已經被績效壓得喘不過氣來,教會給出的答案,不能只是:

你要更努力禱告。你要更努力服事。你要更努力成為一個好基督徒。

如果我們的解決方案,只是用更強的宗教意志,去修理一個已經被績效壓垮的人,那麼教會並沒有提供另一種答案。

教會只是把同一套壓力,換成了屬靈的語言。

教會至少應該是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人還沒有成功見證,還沒有把自己整理好,甚至暫時說不清自己的信仰狀態,也仍然可以被看見、被傾聽、被陪伴。

當然,這並不是說,年輕人的所有問題都可以用神學解決。焦慮可能與工作、住房和家庭壓力有關,也可能已經涉及需要專業幫助的心理問題。

禱告和專業幫助並不衝突,神學也不能代替心理診斷和現實援助。

所以,蒂利希的意義,不是讓我們學會用“不信”“驕傲”“縱慾”這三個詞,重新給年輕人貼標籤。

而是幫助我們看見:

一個人為什麼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為什麼擁有得越多,卻仍然不能滿足?又為什麼在拼命往前和徹底退出之間,反覆搖擺?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

這期視頻不是要勸年輕人躺平,也不是要反對人努力。當然,如果非要選一,我建議躺平。看我這隻影片。

但其實,內捲還是躺平,都不是最後的問題。

最終的問題仍然是,你活這一生,你的終極關切到底是什麼?

本視頻主要參考

  • 保羅·蒂利希:《系統神學》第二卷
  • 保羅·蒂利希:《存在的勇氣》
  • 保羅·蒂利希:《信仰的動力》
  • 保羅·蒂利希:《根基的震動》
  • 保羅·蒂利希:《新存在》
  • 保羅·蒂利希:《愛、權力與正義》
  • 韓炳哲:《倦怠社會》
  • 韓炳哲:《他者的消失》
  • 葉文璐:《“內捲”與“躺平”:社會變遷下的青年心態困境》

延伸閱讀與背景資料

  • Luisa Fassi et al., “Social Media Use and Internalizing Symptoms in Clinical and Community Adolescent Samples,” JAMA Pediatrics, 2024.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Mental Health of Adolesc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