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會的表達習慣中,特別是在華人教會的處境中,我們往往更喜歡用感性的經歷去作見證。
我們會講自己的經歷,或是講別人的經歷,以此說明神怎樣在人身上工作,也希望藉著這些見證,讓更多人相信神。
這個做法本身沒有什麼問題。
一個人被神改變,一個人經歷醫治,一個人在人生低谷中重新站起來,這些事情當然是有力量的,也是重要的見證。
但是,這種見證往往很個人化。
你的經歷,對你來說是真實的。但對別人來說,可能那只是你的經歷。
你覺得很感動,別人不一定感同身受。甚至更直接一點,別人可能根本不相信你所說的見證。
所以,這裡會出現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人本來就不相信神,也不相信聖經,也聽不懂你所使用的那套屬靈語言,那麼你一直跟他講見證,真的有用嗎?
或許不是完全沒用。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很難進入真正的對話。
因為雙方根本不在同一個對話平臺上。
那麼,保羅是怎麼做的?
保羅在他的傳道生涯中,有一段非常震撼的個人經歷。
他在大馬士革路上被光照。
甚至可以說,如果保羅要講見證,他的見證比我們絕大多數人的見證都更有分量。
但是,當保羅去到雅典的時候,他是怎麼和那些雅典人辯論的?
他沒有一上來就說:
我曾經在大馬士革路上被光照,所以你們要相信我。
他也沒有一上來就說:
舊約聖經如何如何說,所以你們必須接受。
他沒有這樣做。
《使徒行傳》17章說,保羅在雅典等候的時候,看見滿城都是偶像,就心裡著急。
於是,他在會堂裡和猶太人、虔敬的人辯論,並每天在市集上和所遇見的人辯論。
後來,還有伊壁鳩魯派和斯多亞派的哲學家與他爭論。
保羅面對的,不是一群已經熟悉猶太傳統、接受舊約權威的人。他面對的是雅典人,是一群喜歡辯論、喜歡哲思、喜歡討論新思想的人。
他們關心的是世界怎樣形成,人應該怎樣生活,神明是否干預世界,人死後還有沒有什麼。
而且,伊壁鳩魯派和斯多亞派,並不是兩個觀點差不多的群體。
伊壁鳩魯派認為,世界可以用原子和自然原因來解釋。即使神明存在,神明也不會介入人的生活,更不會為了人的行為施行審判。
他們認為,人死以後,身體和靈魂都歸於消散。所以,人不需要害怕死亡,也不需要害怕死後的審判。
當然,伊壁鳩魯派所說的快樂,也不是簡單的縱慾。
他們真正追求的,是減少不必要的慾望,擺脫對神明和死亡的恐懼,得到一種安靜、不受攪擾的生活。
斯多亞派則不同。
他們認為宇宙不是偶然和混亂的,整個宇宙有一種神聖的理性和秩序。他們稱之為“邏各斯”。
人應該按照自然和理性生活,以德性控制自己,不被錯誤的判斷和失控的情緒支配,並且接受自己無法改變的命運。
所以,一邊是認為神明不干預世界、死亡就是終點的伊壁鳩魯派;另一邊是相信神聖理性遍佈宇宙、人應順應秩序和命運的斯多亞派。
保羅面對的,就是這樣兩套已經發展得相當完整的世界觀。
所以,他不能只是講一個自己的見證故事。
他必須進入對方的思想世界,知道對方到底相信什麼,然後再回應對方。
保羅先做的,是觀察。
他站在亞略巴古中間說:
諸位雅典人,我看你們凡事很敬畏鬼神。
“很敬畏鬼神”這個詞,其實很微妙。
它既可以表示一個人很虔誠、很重視宗教,也可以表示一個人過分迷信、對神明充滿恐懼。
所以,保羅沒有簡單稱讚雅典人,也沒有指責嘲諷他們。
他只是先指出一個雙方都認同的基本事實。
接著,保羅說,他在觀察雅典人所敬拜的對象時,發現了一座壇,上面寫著“獻給未識之神”。
“未識之神”並不是表示雅典人其實已經在朦朦朧朧地敬拜聖經中的上帝,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座祭壇首先暴露出來的,是雅典人的無知和不確定。
他們有許多神明,有許多宗教儀式,但他們仍然擔心,會不會還有一位自己不知道、沒有敬拜到的神。
所以,他們乾脆給“未識之神”也設一座壇。
保羅先是指出,雅典人自己所承認的無知,然後向他們宣告一位他們尚未認識的上帝。
保羅接著說:
創造宇宙和其中萬物的神,既是天地的主,就不住人手所造的殿,也不用人手服事,好像缺少什麼;自己倒將生命、氣息、萬物賜給萬人。
這段話看起來像是基督教的信仰宣告,但其實同時挑戰了伊壁鳩魯派和斯多亞派。
對於伊壁鳩魯派來說,世界主要由物質和自然原因構成,神明即使存在,也不會介入人的生活。
但保羅說,不是這樣。
世界不是一個與神無關、自己運行的物質系統。
有一位神創造世界,而且人的生命、氣息和一切,都持續從他而來。
對於斯多亞派來說,宇宙中確實存在神聖理性和秩序。
保羅與他們好像有一些共同點。
但是,保羅所講的上帝,並不是宇宙內部的一股理性力量,也不等於宇宙本身。
他是宇宙的創造者,是天地的主。
也就是說,保羅不是在雅典人的神明名單上,再增加一位基督教的神。
他是在改變他們理解神、世界和人的整個框架。
接下來,保羅說,神從一人造出萬族,預先定準人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為要使他們尋求神,或者可以揣摩而找到他,因為他離我們各人不遠。
這裡的“揣摩”也需要謹慎理解。
我們很容易把這句話理解成:只要人足夠理性、足夠聰明,就可以靠自己的邏輯推理把上帝完整地推導出來。
保羅並不是這個意思。
“揣摩”更接近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
人能夠從世界、生命和秩序中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切的根源,也能夠開始尋找那位超越自己的存在。
但是,摸索不等於已經認識。
尋找也不等於已經找到。
雅典人有高度發展的哲學,有大量關於神明和宇宙的思想,但他們所敬拜的是自己不認識的神。
所以,理性很重要,但理性並不全能。
保羅使用理性,是為了與希臘人站在共同的對話平臺之上,但卻不是一味把理性抬高。
接著,保羅進一步引用雅典人熟悉的詩歌:
我們也是他所生的。
這不是舊約經文,而是希臘詩人的話。
保羅知道對方讀什麼,也知道對方熟悉什麼。
所以,他使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引用對方熟悉的文化,再次建立一個可以對話的基礎。
保羅引用希臘詩歌,不等於他接受了希臘詩歌背後的整個神學體系。
他是借用了對方熟悉的句子,並重新解釋這句話。
既然人是神所造的,就不能反過來用金、銀、石頭和人的想像去製造神。
所以,保羅並不是為了要對話,就讓大家各退一步,然後說所有宗教其實都差不多。
而是確實去尋找一些共同點,作為對話的基礎。
他從“未識之神”開始,最後卻講到悔改、審判和死人復活。
他說,上帝從前寬容人無知的時候,如今卻吩咐各處的人都要悔改,因為他已經定了日子,要藉著他所設立的人按公義審判天下,並且叫這人從死人中復活,給萬人作可信的憑據。
到了這裡,保羅與兩派的根本衝突就完全顯明瞭。
伊壁鳩魯派認為,神明不介入人間,也沒有死後的審判。
保羅回應說,上帝要求人悔改,而且將要審判世界。
斯多亞派強調順應宇宙秩序、靠理性和德性管理自己。
保羅卻說,人的問題還包括對上帝的無知和錯誤敬拜,所以人需要悔改。
而無論是伊壁鳩魯派,還是斯多亞派,都沒有基督教所講的身體復活。
所以,當保羅講到死人復活時,有些人就譏誚他。
保羅使用對方能理解的語言,但沒有迎合對方。
他尋找共同基礎,但沒有隱藏真正的分歧。
他尊重對方的思考能力,但也挑戰對方最根本的世界觀。
這才是真正的理性對話。
理性對話,不是永遠停留在彼此都同意的地方。
這點放到今天,其實很值得基督徒反思。
我們很多時候喜歡動不動就拿經文來說事。
先不說我們拿經文的時候,會不會曲解經文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當我們拿經文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對方的情況?
如果對方是非信徒,或者是初信徒,經文對他們來說未必已經具有你所認為的說服力。
他們還不相信神,也不接受聖經的權威。
那你只是不斷重複“聖經就是這樣說的”,真的能夠回答對方的問題嗎?
當然,這不是說不要引用聖經。
而是說,你要先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你要先知道對方相信什麼,為什麼這樣相信,又有哪些問題是雙方可以共同討論的。
同樣,講見證當然沒有問題。
但是,如果一個人提出的是邏輯問題、歷史問題、科學問題或者倫理問題,你只是在講一個感人的見證,這並不會真正回答到他。
你只是陷入了自我感動,但你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不管是在傳福音,還是在與別人討論信仰時,我們都需要先思考,雙方能夠對話的基礎是什麼。
很多時候,邏輯、事實、共同經驗和對概念的準確理解,就是重要的共同基礎。
這並不保證對方一定接受你的結論。
就像保羅講完以後,也不是所有雅典人都相信。
有人譏誚,有人說以後再聽,也只有一些人相信。
所以,理性論證不是一種保證別人信主的技巧。
它只是意味著,我們要建立對話的平臺,並要認真對待對方的問題,也認真對待自己所相信的內容。
所以,保羅並不反智。
而且保羅願意思考,願意辯論,也願意先理解對方的思想。
他有自己的見證,但他知道有些場合不能只講見證。
他熟悉聖經,但他知道面對不接受聖經權威的人,不能只是拿經文壓人。
他使用對方熟悉的文化語言,卻不會因為要尋找共同點,就放棄福音真正要說的內容。
他有信心,但他的信心不會排斥理性。
從這個角度來說,基督徒反智,其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因為聖經裡的保羅,本身就不是反智的。
他會思考,也會辯論,並願意瞭解別人的思想世界。
他恰恰是在對方的處境中,找到對方能夠理解的語言,然後把真正的分歧講清楚。
如果一個基督徒真的想和別人對話,他就不能只是重複自己熟悉的屬靈語言。
他也要學習事實,學習邏輯,學習歷史,學習別人在想什麼。
他需要判斷,什麼是共同點,什麼是根本分歧;什麼是自己的感受,什麼是能夠對話的基礎。
否則很多時候,我們不是把信仰講清楚了。我們只是把自己講痛快了,然後把對方講煩躁了。
保羅在雅典的做法告訴我們:
真正成熟的信仰,是帶著信心去思考,帶著理性去對話,也誠實地面對那些不能被輕易消除的分歧。
因為一個不敢面對問題的信仰,不會因為拒絕思考,就自動變得更堅定。
很多時候,它只是變得更脆弱。
資料核對(不口播)
- 《使徒行傳》17:16—34 是本稿的主要經文範圍;22—23 節是觀察與切入,24—29 節說明創造、護理及偶像問題,30—31 節進入悔改、審判與復活。
- 17:22“很敬畏鬼神”對應的希臘詞具有“非常敬虔/宗教性強”和“過分迷信”兩種可能色彩,不宜只解釋成稱讚,也不宜武斷解釋成當面辱罵。
- “未識之神”的祭壇只作為保羅的切入點;本文沒有把它解釋為雅典人已經在不知情中正確敬拜耶和華。
- 17:27“揣摩”含有摸索、摸尋的意味,不能直接用來證明人憑理性就能完整認識上帝。
- 伊壁鳩魯派並非簡單縱慾主義;其倫理目標主要是免除身體痛苦與心靈攪擾。其神明不干預人間、靈魂隨死亡消散的觀點,與17:25、30—31形成衝突。
- 斯多亞派強調宇宙理性、神意秩序、德性與順應自然;保羅使用他們能夠理解的語言,但堅持上帝是創造者,不等同於宇宙本身,並以悔改、審判和復活挑戰其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