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
如果說哪一種神學最能顛覆你的原有神學認知，那我會認為是否定神學。否定神學的含義，以及帶出來的意義，會徹底顛覆你原有的一些認知。那些你平常、很自然脫口而出的神學話語，大多都存在最根本的邏輯問題。
比如說要尋求神的旨意、這件事有神的美意、神就是這樣的、上帝肯定會這樣，等等。這些表述在否定神學面前全都站不住腳。
我們已經很習慣去談論上帝。認為上帝是這樣的，那樣的，我們會用非常肯定的詞語去描述上帝。否定神學，最要表達的就是，上帝是上帝。
而你認為的上帝，只是你認為的上帝。兩者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用保羅·蒂利希的話來講，就是超越上帝的上帝。也就是上帝永遠超越你認知裡的上帝。換句話說，你認知裡的上帝永遠達不到真正的上帝。
否定神學要做的事情就是這個。為什麼是否定，簡單說，因為對於上帝的描述，儘可能使用否定來代替肯定，這樣或許更能或更加準確一點的去描述上帝。
要注意的是，否定神學 不是一套獨立的教義內容，也不是簡單地主張“關於上帝什麼都不能說”；它是一種概念與方法。人無法用受造物的概念、類別和尺度，把上帝當作一個可觀察、可分類、可佔有的對象。
本隻影片，我們用三位人物走一條線：尼撒的貴格利、偽狄奧尼修斯、弗拉基米爾·洛斯基。
最後，再用巴特看一看：在現代世界，我們怎樣既不沉默，也不把上帝變成概念或宗教經驗。
尼撒的貴格利生活在四世紀，是卡帕多加教父之一。
他提出，“上帝是很神秘的”。而且他更進一步論述：如果上帝是無限的善，那麼人對上帝的認識就不可能有一個封頂的時刻。簡單說，你理解不了上帝那種無限的善究竟是怎樣的。
所以，即使人可以藉著上帝的啟示、聖經、禱告、德性的操練，去認識上帝。
但每一次真實的認識，都不能讓人說：“好了，我已經把上帝弄懂了。”
尼撒的貴格利認為，上帝不是一個有限目標。
因而，你不能像完成一門課程、讀完一本書那樣，完成對上帝的認識。
因為你所面對的是無限的善。所以，真正認識上帝的人，不會越來越自滿、自大。反而會越來越知道：我所看見的可能是真的，但我所看見的必然是片面的。
這就是後來常被稱為 epektasis 的思想：不斷伸展、不斷前行。
尼撒的貴格利讓我們認識到：不要把任何一次認識、任何一個教義公式、任何一次屬靈經驗，當成你對上帝的最終所有權。
因而，在此基礎上，尼撒的貴格利給了我們一個方向：要永不停止地趨近真理，但永遠不要認為已擁有真理。
第二位：偽狄奧尼修斯，肯定之後，為什麼還要否定
在貴格利之後，偽狄奧尼修斯把這個問題發展成一個更嚴格的語言結構。
偽狄奧尼修斯的寫作大約在於主後五、六世紀之間。
他的名字是“偽”，不是因為他的思想不重要，而是因為作者曾被誤認為是《使徒行傳》中歸信的亞略巴古的官丟尼修；今天學界通常認為這是一位匿名作者。
他提出的核心問題是：
如果我們說上帝是善、是美、是智慧、是一切存在的根源，這些話是真的。
那麼上帝的善，是否等於人的善？
上帝的智慧，是否等於人能理解、比較、計算的智慧？
答案是否定的。
而這就帶出否定神學的三個核心要點。
第一，肯定：上帝是善的、智慧的、聖潔的。
第二，否定：上帝不是以受造物所認知的善、智慧、聖潔。
第三，超越：上帝超出我們對這些詞能夠完成的定義。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你需要去肯定上帝是上帝，但是要去否定你認知裡的上帝是上帝，因為上帝是超越我們認知裡的上帝的上帝。
偽狄奧尼修斯常用摩西上山的圖景：即使摩西走到可知者的最高處，仍不能把上帝變成可觀看、可控制的對象。
第三位：弗拉基米爾·洛斯基，否定不是空白，而是參與上帝的生命
如果說偽狄奧尼修斯給出了經典結構，那麼二十世紀的洛斯基，讓這個傳統重新變成一個完整的神學問題。
洛斯基是二十世紀俄國東正教神學家，革命後定居巴黎。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重新說明偽狄奧尼修斯的否定神學，對東正教而言這不是一條邊緣的神秘路線。
它關乎神學如何避免把上帝變成對象，也關乎救恩最終是什麼。
洛斯基認為，如果上帝的本性不可被人完全掌握，那麼神學就不能只追求更多關於上帝的資料。
或許你會認為，否定神學要求人放下感官、概念和一切可掌握之物。
但洛斯基不是要人放棄理性，去進入一種模糊的情緒。
而是認為，上帝在本質上不可被人完全窮盡，但上帝真實地在基督和聖靈裡使人參與他的生命。
因此，生命的終點不是空白，是與上帝的聯合。
基督的道成肉身、受死與復活，不只解決一個抽象的罪責問題，也打開一條路，使受造者藉恩典參與上帝的聯合。
所以，洛斯基把兩條線連在一起：
上帝不能被測透。但上帝能夠使人與祂聯合。
否定神學不是把上帝推到無限遙遠之處，而是要人把自己的位置擺放清楚。
它是防止我們用有限概念替代那位真實臨近、又始終超越我們的上帝。
現代對話：巴特，未知不是啟示的反面
這裡，我們必須再講講巴特。
巴特不是經典的否定神學家。
巴特認為，人不能憑自己的理性、文化、宗教經驗或自然秩序，製造一條可以抵達上帝的道路。
同樣的，人不能先規定上帝必須怎樣被認識，再去尋找一個符合自己期待的上帝。
巴特的一個總結是 : ｢ 作為神學家 , 我們應當⾔說上帝 ｡ 但我們是⼈ , 作 為⼈卻不能⾔說上帝 ｡ 我 們 應 當 知 道 這 ⼆ 者 , 即 我 們 的 應當 和 不 能 , 並 以 此 來 榮 耀 上 帝 ｡ ｣
這裡有人會說，我們不是神學家，我們就不能言論上帝。但其實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神學思想，所以我們應當去言說上帝。換句話說，即使作為人，我們不能且無法言說上帝，但是人人都可以是神學家，所以我們應當儘可能去思想、去理解上帝。
因此，否定神學，雖然告訴你的是，你沒有辦法測透上帝，但是，巴特告訴你的是，你雖然沒有辦法，但你也應當努力去追尋真理。
這看起來很弔詭。一邊是你沒有辦法達到，另一邊是你又需要努力的達到，即使你達不到。但這就是對待真理的態度，你沒有辦法完全擁有真理，但你又要努力地去追尋真理。如胡適所言：“怕什麼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用巴特的話來說就是：上帝並沒有把人留在無話可說的黑暗裡；他在基督裡使自己被認識。
結尾：言說，但不佔有
最後，我們做個總結。
尼撒的貴格利提醒我們：認識無限者，意味著不斷趨近，而不是已經抵達。
偽狄奧尼修斯提醒我們：肯定真實存有的上帝，否定你腦海裡的上帝；上帝是超越的。
洛斯基提醒我們：否定不是空白；上帝不可被佔有，但卻使人能夠與祂聯合。
巴特提醒我們：雖是不能，但卻應當去行。
如果用聖經裡的話來解釋這一切，就是以賽亞書中所說的，神的道路高過人的道路，神的意念高過人的意念。
所以當你知道了這樣的神學觀點後，你就不能斷然說上帝必然是這樣或是那樣。你也不能說上帝的旨意就是這樣或者那樣。
當有人跟你說上帝的旨意就是這樣或那樣的時候，其實那都不是上帝的旨意，那只是那個人所認為的上帝的旨意。
再比如，我們常說，要尋求神的旨意，其實這種尋求，重要的不是神的旨意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尋求本身的過程，因為你幾乎永遠無法證實，你所尋求的神的旨意，是不是真的就是神的旨意。不要把生活中那些巧合當作是神的旨意。
再比如，當你對一件事情不確定的時候，對未來迷茫的時候，你或許會禱告說，神啊，求你告訴我該如何做？很多人會說，在禱告後明白了神的旨意。但若嚴格來講，那只是他所認為神的旨意。關於神的旨意這一部分，以後有機會再展開慢慢講。
而當你知道了這個，如果以後要是有人說你必須這樣做，因為這是神的旨意。你可以轉頭就走。因為他只是用神的旨意來包裝自己對他人的指指點點。
關於神的旨意，你不能說這就是神的旨意，你可以改為我認為，我相信這是神的旨意。所以，神的旨意只能用來要求自己，而不能用來要求他人。
同樣的，在你知道了否定神學之後，就不能因為他人的意見與自己不一樣，就否定他人，也不能因為一個觀點在你的腦海中停留很久，就認為它必然是正確的。
你會在上帝面前真正地謙卑下來，因為祂是超越的上帝。
真正成熟的神學，不是要擁有一套不會被挑戰的答案，而是敢於質疑、敢於接納、不斷更新的神學體系。
我們可以真實地言說上帝，卻永遠不能佔有上帝。
參考來源
- 李麗娟：《神學的發生：方法論、神論、人論》，第六章“認識神的本性和屬性”，資料庫 EPUB。用於尼撒的貴格利、偽狄奧尼修斯與否定神學概念史。
- Alister E. McGrath, ed., The Christian Theology Reader, 5th ed.：3.7 “Gregory of Nyssa on Human Analogies of the Trinity”（161）；6.7 “Gregory of Nyssa on Human Longing for God”（347）；10.9 “Gregory of Nyssa on the Resurrection Body”（539）。
- 同上，1.27 “Vladimir Lossky on Apophatic Approaches to Theology”（43-44）；5.29 “Vladimir Lossky on Redemption as Deification”（319-320）。資料庫未收錄偽狄奧尼修斯《神秘神學》全文，相關部分通過洛斯基選文和導論核對。
- 同上，2.37 “Karl Barth on Revelation as God’s Self-Disclosure”（121-122）；Alister E. McGrath, ed., Theology: The Basic Readings, 1.4 “Karl Barth on Revelation and the Word of God”（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