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發現，在一些教會環境裡，很多討論其實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你剛提出一個不同意見，對方馬上就說：

你是不是不屬靈？

你是不是被世界影響了？

你是不是信心不夠？

你是不是驕傲，喜歡用人的理性挑戰神？

很多時候，問題本身還沒有被認真討論，提問的人已經先被定性了。

這就是一種很典型的反智。

不是沒有知識的人才會反智。

有時候，越覺得自己站在真理一邊的人，越容易反智。

因為他會以為，只要自己說的是“真理”，那別人的問題就不再值得聽。

奧古斯丁有一句很經典的話：

在信仰的根基上要合一；在可疑的事上要彼此尊重；在一切事上要以愛心相待。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但在很多基督徒群體裡，真正難的不是“信仰根基上的合一”，而是“可疑的事上彼此尊重”。

因為很多人根本分不清，什麼是信仰根基，什麼只是自己的看法，自己的傳統，自己的習慣，自己的神學偏好。

於是，很多不是根基的問題，也被包裝成根基。

很多可以討論的問題，也被說成不能討論。

很多隻是不同觀點的問題，最後變成屬靈高低的問題。

所以今天我想講的，不是基督徒要不要堅持真理。

當然要堅持。

真正的問題是：

當我們面對和自己不同的觀點時，我們到底是在堅持真理，還是在保護自己的自以為是？

在面對對立觀點的時候，很多人其實可以分成三類。

一、完全排斥，非此即彼

第一類人，是完全排斥，非此即彼。

這或許是比較常見的一類人。

他們以真理的擁有者自居，反駁一切對立面的觀點。

這種人一聽到不同意見，第一反應不是理解，不是追問，不是分辨，而是立刻防禦。

他不問：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你背後的處境是什麼？

你看到的問題是什麼？

他只問：

你是不是錯了？

你是不是偏了？

你是不是不順服？

你是不是不夠信？

當然，這種強硬態度，有時候確實能帶來一些好處。

比如，它能夠過濾掉很多異端的神學觀點，也能過濾掉很多明顯錯誤的神學理念。

但這裡有一個前提：

你需要具備對信仰整全的理解，也需要對真理有足夠清楚的認識。

問題是，很多人並沒有這樣的整全理解。

他只是聽過一些標準答案，背過一些固定說法，習慣了一套教會語言。

然後就把這些東西，當成自己已經擁有真理的證據。

至於那些他沒有聽過、沒有了解過、沒有思考過的觀點，他往往會一票否決，直接把它歸到錯誤裡面。

神學家蒂利希有一句話：

人不能接受他未曾問過的問題的答案。

這句話很重要。

很多人之所以不能接受某個觀點，不是因為他已經認真想過，然後發現它錯了。

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問過那個問題。

他沒有進入過那個處境。

他也沒有理解過對方為什麼會這樣想。

所以當這個觀點出現的時候，他只能本能地抗拒。

對這類人而言，他們往往沒有一個意識：

我的觀點可能是錯的。

伴隨這個缺失的，往往是另一個意識：

如果別人的觀點和我的不一樣，那就是別人的錯。

這就是非此即彼。

這也是很多華人教會裡常見的反智表現。

一個人不再認真聽別人說什麼，只急著證明自己是對的。

他甚至會用任何理由去反駁別人。

目的不是為了靠近真理，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原本的正確感。

總的來說，這類人會認為，只有自己的觀念才是正確的。

只要有一點差異，都會成為可排斥的對象。

二、看似包容，實則敷衍

第二類人，是看似包容，實則敷衍。

這類人比第一類人，好像溫和一點。

至少他不會立刻跳起來反駁。

他會讓你把話說完。

他也會點頭。

他會說：

哦，是啊。

你說得也有道理。

你說對就對。

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聽起來，好像很包容。

但實際上，他根本沒有進入你的問題。

他只是用一種表面溫和，來結束真正的思考。

這類人看似能夠容忍別人完整地闡述觀點。

看似虛心聆聽。

至少在表面上，是很有包容精神的。

但很多時候，這只是敷衍。

他不是不反對。

他只是懶得認真反對。

或者說，他覺得沒必要認真想。

這種態度短時間裡可能會讓大家和平相處。

不會爭吵。

不會衝突。

也不會讓場面難看。

但長期下去，雙方其實都很難進步。

很多基督徒面對對立觀點，往往也是這樣。

他們不想因為爭論而導致爭吵，不想破壞一種和諧的關係。

但他們又不願意積極思考和麵對這些對立的觀點。

結果就是，表面很和氣，思想卻一直原地踏步。

看起來很包容，其實什麼都沒有被真正討論。

更糟糕的是，有些人表面上包容，實際上一直在尋找對方的破綻。

他不是為了理解你。

他是在等你說錯一句話，好更好地反駁你。

這種人看似帶著包容態度，實際上還是敷衍，甚至是隱藏起來的敵意。

所以反智不一定總是粗暴的。

有一種反智非常溫和。

它不罵你。

不攻擊你。

不定罪你。

它只是對你說：

都可以。

隨便。

你開心就好。

然後，所有真正的問題，就這樣被輕輕放過去了。

但問題沒有被處理。

思考也沒有發生。

只是大家繼續維持一種表面上的和平。

三、虛心聆聽，獨立思考

第三類人，是虛心聆聽，獨立思考。

這類人和前兩類人最大的區別在於，他有一種意識：

我的觀點可能是錯的，對方的觀點可能是對的。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其實非常難。

因為很多人嘴上說自己謙卑，心裡卻默認自己一定是對的。

尤其是在信仰討論中，更是如此。

只要一談到真理，很多人就立刻把自己放在真理那一邊。

好像他不是在尋求真理，而是已經代表真理。

但真正成熟的人，不會這麼快把自己和真理綁在一起。

他會知道：

我相信真理。

但我不等於真理。

我堅持信仰。

但我對信仰的理解，仍然可能有限。

我可以反對錯誤。

但我也要承認，我自己也可能看錯。

這種意識，就是一種審慎的謙卑。

它不是相對主義，不是什麼都可以。

它也不是沒有立場。

而是說，我有立場，但我知道我的立場需要被檢驗。

我相信真理，但我不會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擁有對真理的理解。

正是這種意識，會讓一個人願意虛心聆聽他人的觀點。

他會去想：

對方為什麼這樣說？

他看見了什麼我沒有看見的東西？

他的觀點裡面，有沒有部分是對的？

有沒有某些東西，可以給我帶來更多啟發和思考？

這本身，就需要一種謙卑聆聽的態度。

當然，在絕對真理的議題上，基督徒確實應當有自己的立場。

比如，除上帝以外，沒有別的神。

耶穌基督是道路、真理、生命。

這些不是隨便拿來討論的邊緣問題。

基督徒當然應當做出基於信仰原則的判斷。

但是，很多時候，基督徒群體之間的討論，並不涉及這些基本的真理要素。

很多隻是神學偏好。

很多隻是教會傳統。

很多隻是牧養方式。

很多隻是文化習慣。

很多隻是對某段經文的不同應用。

在這些非基要真理的問題上，如果彼此依然用一種唯我獨尊的姿態去討論，不但不會帶來積極的益處，反而會造成關係破裂。

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給教會帶來分裂。

保羅在加拉太書裡說：

你們要謹慎。若相咬相吞，只怕要彼此消滅了。

這句話放到今天很多基督徒群體裡，依然很現實。

很多爭論，並不是為了真理。

只是為了贏。

很多辯論，並不是為了理解。

只是為了證明對方錯了。

很多所謂護教，其實只是用屬靈語言包裝自己的好鬥。

四、如果耶穌在場

所以有一個問題很重要：

如果耶穌在場，他會怎麼做？

當我們因為不同觀點而衝動、易怒，甚至急著定罪別人的時候，也許應該先停下來問問：

如果耶穌在場，他會怎麼做？

耶穌在世上所展現出來的一種品格，就是謙卑。

當基督徒效法耶穌，學習謙卑的時候，就應當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謙卑的人。

而一個人真正開始謙卑的時候，往往不是他學會說一些謙卑的話。

而是他開始承認：

我可能會錯。

我可能看得不完整。

我可能把自己的傳統，當成了真理。

我可能把自己的情緒，當成了分辨。

我可能把自己的固執，當成了忠心。

這才是真正開始謙卑的時候。

所以，當面對對立觀點，以及其他不同觀點時，基督徒不是要立刻排斥，也不是要表面敷衍。

而是要虛心聆聽，認真且獨立地思考。

既要善於領會並接受其中符合真理的一面。

也要敢於且有智慧地對其中不符合真理的一面做出判斷。

既要看到與別人的差異，也要看到與別人的相似之處。

在這其中，去思考，去辯證，找到屬於自己的觀點，從而才能進步，更趨於成熟。

所以，華人教會真正需要警惕的反智，不只是“不讀書”。

更是那種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會錯的屬靈自信。

它可以很強硬。

也可以很溫和。

它可以表現為完全排斥。

也可以表現為表面包容。

但它們共同的問題是：

都沒有真正進入思考。

最後留下一句話：

一個成熟的基督徒，不是沒有立場的人。

而是有立場，卻仍然願意聆聽、分辨、反思和修正的人。